繞路
高二的第一次段考考了國寫1,其中感性題的題目為「繞路」。題目引用的敘述很有意思,很詩意。
我曾經聽過一場有關經濟原理的演說,主講人是一位著名的經濟學者,他很有信心地表示:「世界上的一切行為,都可以用經濟學來解釋。」譬如,他說我們每天出門回家,幾乎都走同一條路,那就是因為,人們都在避免另一條陌生的路所帶來的風險,以及探勘一條新路徑所要付出的時間與精神成本。我聽了是深以為然。 不過,話雖如此,有時我在往返中,偶爾喜歡繞一條平常不走,而且比較遠的路。 避開了熟悉的紅綠燈,避開了必然經過的那幾爿小店,一條比較遠的路悠悠恍恍,引領著我瀏覽另一種風景。說是風景,其實在都市裡,任何一條街巷都是大同小異的公寓門面與水泥圍牆。不過,繞一條遠路,就是換了一種心情,刻意讓自己去承擔經濟學家最擔心的「風險」,或是很奢侈地浪費掉經濟學家十分在意的「成本」。於是我便像一個大富翁般,享受著人間的浮華,卻不計較收支的盈虧。 而文學何嘗不是繞一條比較遠的路,在迂迴問去激發一種沉澱在濁世中的情韻,逗留一份遐思。那陸游所說的「山重水複疑無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」雖然成了一句俗語,但詩中的「疑」字、「又」字,卻也說明了在陌生的環境,心情或怕或喜的頓挫跌宕,這是日日行在一條相同的路上,所不可得之的人間趣味。是故當我們沉浸在一首短短的絕句裡,我們的心也可以散步到很遠的地方,去撿拾秋夜裡落下來的松果,或是隔著水晶簾探望一泓寒清的月色。因為在當時,詩人們必都繞了遠路,來到了這些渺無行跡的意境,完成了藝術或是人生的巔峰。
——改寫自徐國能〈繞一條比較遠的路〉
當時看到這個題目,我其實有點慌亂、無從下手。因為要是不往抽象的概念去想,我在現實中並不常繞路,也許是因為比較路癡吧,有時連去過好幾次的地方,都還要開導航才能成功抵達,在不熟悉路況、風險的情況下,繞路對我而言無疑是在浪費時間。
苦思冥想後,我選擇了「複利效應」2這個題材。雖然不能算是直接提到,我真正寫下的例子是「背單字」。在補習文化盛行的台灣,我卻從小就沒有補習3,應該稱得上沒有壓力的快樂童年(只論補習的話),但也可能是因為這樣,我當時的英文基礎差得要命,大概是在考卷上看到___(be),應該要填合適的be動詞進去時,會以為老師是忘記刪答案而直接填入be的這種程度。
直到我遇到了國中的英文老師,和發現一款背單字的軟體4後,成績好像才有了轉機。透過「艾賓浩斯遺忘曲線」,每天只需要花不到三十分鐘,累積起來就能有顯著的進步。雖然我原文不是這麼寫的,但差不多是這樣,將複利的成果浮現前的堅持,解釋為眾人眼裡曠日費時的「繞路」。我猜想這個例子應該不至於非常糟糕(吧?),但總覺得自己寫得不夠完整。(這似乎是我寫作的一大問題,舉的例子沒辦法解釋想說的事,甚至會讓讀到的人更疑惑我原本究竟想傳達什麼。)
而在段考過了一週後,我想到了一個感覺更適合的題材,就是我現在在做的、看起來對「升學」毫無幫助的那些事。像是彈吉他、寫部落格⋯⋯這些又何嘗不是在繞路?在其他人汲汲營營的為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奔波時,我就這麼背道而馳,在自己的一方天地悠遊。話雖如此,「繞路」意味著只是變換了中間的路途,目的地還是一樣的,於是我又想,要是我的目的地不在那裡,還能稱之為繞路嗎?
不知道是不是文言文在國文教材中占比很大的緣故,從記事起我對中國文學、對古人的印象就很深刻,而那些記憶不外乎是貶謫後的情緒流露、隱居的快樂田園生活。前者我沒什麼感觸,後者倒是對我影響巨大。我常常在老師在台上滔滔不絕時,看著窗外的雲,思緒也跟著飄到天上,幻想著要是自己也能和古人們一樣,隔絕一切塵世喧囂、不用再為功名利祿煩惱、操心複雜的人際關係,那該有多好啊?
但隨著年齡增長,這樣的想法逐漸幻滅。「隱居」這樣的事,放在古代聽著都不容易,光是食衣住行的問題就夠令人焦慮了,更別提這「一日之所需,百工斯為備」的現代社會了。台灣這樣地峽人稠的環境,要找到合適的土地就很不容易,何況還有土地所有權、建築工程⋯⋯各種「現代」問題需要考慮。而除了現實層面,心理上能不能真的接受與世隔絕也是個大問題。雖然我平時常說討厭所有人類,但要是生活真的只剩自己一個人,一定也會感到寂寞的,大概也逃不掉被負面情緒淹沒的結局吧。
所以⋯⋯我還是不敢說自己能「不為五斗米折腰」這樣的話,可能也沒辦法真的放下那些物質層面的依靠,或是真的離群索居、切斷與外界的所有聯繫。不過無論如何,即使現在看來「隱居」的難度大得遠超我所能負荷的程度,我還是多少會嚮往那樣的狀態:「來到了這些渺無行跡的意境,完成了藝術或是人生的巔峰。」多麼理想的境界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