姊姊的守護者
書本簡介
莎拉為了救罹患急性前骨髓性白血病的女兒凱特,利用醫學科技生下與凱特有完美基因配型的安娜。十三年來,安娜不斷地供應凱特血液、白血球、骨髓、幹細胞,現在輪到了她的腎臟。無法忍受再被當成藥糧的安娜決定反擊她的父母,控告父母奪走她的身體使用權。《紐約時報》暢銷作家皮考特以不同人物的口吻來接續故事的發展,探討一個極具爭議性的話題;對「愛」有深入的刻劃及詮釋,以細膩的筆法,精妙的細節,靈巧的掌握人與人之間脆弱敏感又錯綜複雜的關係。
正文
*註:我不確定有沒有暴雷的部分,有興趣去看原書的話以下內容請自行斟酌閱讀。
繼《客製化自殺》之後,終於又遇到了一本讓我一有時間就會迫不及待的翻開、想知道後續和結局的書;一個讓我在忙亂的生活中能夠暫時喘口氣、抽離現實的地方。
當初會知道這本書,是因為我在學校圖書館的一個組織當志工,工作是偏文字性質的,而我們招到的新生數量遠超想像,所以要透過他們的文章來篩選最後能留下來的人。我們指定的作業是閱讀心得和時事各一篇,二十幾位報名新生,二十幾本不同的書,每本都讓我頗有興趣。但圖書館的預約系統有上限十本,而我的清單已經放了八、九本書,這意味著我只能選出一兩本最迫切想看的書,而我那時便毫不猶豫的選擇了《姊姊的守護者》。
原因說來也簡單,因為我兩、三年前看了《奇蹟男孩》這本書,覺得這樣的題材很特別,不過我最有感觸的、描寫主角姊姊心理的部分篇幅不多,於是我期待這本書會把更多鏡頭留給那些「沒生病」的孩子。也因為我有一個姊姊,生病的姊姊。這樣說或許過於籠統,但說實話我不知道她確切來說有什麼問題,只知道她有著身心障礙手冊、有著許多異於常人的特質、有著父母更多的關注。
不過以我現在的心智好像沒辦法很理智的描述這些事,所以等之後有機會再細說她的事吧。
就如書本簡介所說,這本書是在描述一對父母為了拯救罹患白血病的女兒,利用基因技術生出第二個女兒,並讓妹妹為姊姊捐贈細胞、血液等東西,直到父母要求她捐出一顆腎,而妹妹忍無可忍決定提出訴訟,爭取自己的醫療自主權。
一開始在看這本書的時候,我心裡的天秤是傾向妹妹安娜的。試著代入她的視角,知道自己出生是為了另一個人,而不只是單純的為了成為自己,是什麼感覺?光是想像都好令我難受,好割裂的處境。而且看著自己的姊姊凱特這樣遭受病痛,好像也沒辦法忍下心不捐,但捐腎的手術風險和前面幾次比起大了不少,多少也算是賭上了她的生命,所以才即使身上沒什麼錢,也要義無反顧的提出訴訟。好像只能在家庭的完整性、對姊姊的愛和自己的身體之間抉擇,不管選哪個都必定失去些什麼⋯⋯。就像她對律師說的那句,「即使我們贏了,也沒有贏家。」
但看著看著也漸漸被媽媽莎拉的無能為力渲染了,一早醒來發現自己變成那個別人口中「倒楣」的對象,世界彷彿在一瞬間崩塌,沒辦法再全心全意的去做某件事,因為總是怕下一秒女兒就會出什麼事,即使已經身處醫院也沒辦法放下心,不願承認自己一直害怕卻又期待著死亡的到來。即使頭腦還能思考,知道自己也許對姊姊的重視高過其他所有人、這樣對他們不公平,可是又能怎麼辦?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女兒離去嗎?世界對她又公平過嗎?
這本書還有一個簡介中沒有提到的人物,就是兩姊妹的哥哥傑西。他是個實打實的不良少年,抽菸、酗酒是家常便飯,甚至還是個縱火犯。正常來說這樣的人在現實中我是避之唯恐不及的,生怕要是扯上什麼關係,我也會變成那樣被社會唾棄的存在。但在小說裡這樣的角色卻對我有種莫名的吸引力,也許是那種對世道的不屑?或是那孤傲的態度?他不像姊姊是家人關心的焦點,也不像妹妹可以提供「價值」而受到重視。
有一次,妹妹的訴訟監護人和他談話,問到:「在這個家庭裡長大是什麼樣子?」
有一打回答彈進我的喉嚨,可是吐出來的是意外的黑馬。「我十二歲的時候,有一次凱特生病,並不是大病,只是感染,可是她好像無法自行痊癒。所以他們帶安娜去捐給她有粒細胞,也就是白血球。那不是凱特計畫的,或故意的,可是卻剛好是聖誕夜。我們本來應該全家出動,妳知道的,去買一棵樹什麼的。」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煙。「妳介意嗎?」我問,可是我沒給她機會回答就點煙。「最後一分鐘我爸爸帶我到一個鄰居家,請託他們照顧我,那種感覺糟透了,因為他們都要和他們的親人度過一個美好的聖誕夜,他們交頭接耳的談論我,當我是個慈善救濟的對象,當我完全聾了。總之,那些都令我很不好受,所以我推說要尿尿,結果溜走。我走路回家,拿我爸爸的斧頭和手動的鋸子,砍掉我們家前院的雲杉。當鄰居發現我不見了的時候,我已經把樹抬進我們家的客廳,放進樹座裡,給它戴上花環、裝飾品等等。」 在我心裡,我還看得到那些小燈——紅的、藍的、黃的,一眨一眨的掛在樹上裝飾過度,像個在峇里島的愛斯基摩人。「所以聖誕節的早上,我爸媽去鄰居家接我。他們的臉色很差,兩個都很差,可是當他們帶我回家,聖誕樹下有禮物。我很興奮,找到上面有我的名字的遭物,結果那是個要上發條的小玩具車——如果給三歲的孩子,那是個很棒的玩具,但那時我已經十二歲,而且我剛好知道,那是醫院禮品店的拍賣品。那一年我其他的禮物也都一樣。」我把煙屁股捻到我牛仔褲的大腿上。「他們沒說一句關於那棵樹的事。」我告訴她。「那就是在這個家庭長大的樣子。
我沒辦法用任何形容詞來定義他或者我的感受,我只知道那真的很糟。他也在一次和他的流浪漢朋友談話時說到:
有許多個夜晚,你只是想知道,在這個大千世界裡,除了你以外還有別人。
我想這些已經足夠詮釋他的孤獨。
他也讓我開始對犯罪心理學的猜想(我還沒研究過相關書籍)有了一點模糊的雛形。我對人性的想像是:絕大多數人出生時不特別偏向善或惡,而極少數人是分布於那兩個極端的(大概是像常態分布那樣?)。行為偏差大多是受環境影響,其中又以家庭為主。所以我想,傑西的叛逆行為或許也只是不被在乎、理解的孤獨投射?1
最後是爸爸布萊恩。他是一位消防員,我想這也是為什麼「火」會成為貫穿全文的意象之一。文章中不時會出現一些關於火的句子,像是「每一場火災溫度提高十九度,它的規模就會增大兩倍」、「火會自己燒完」等等。他還說過,自己雖然能救別人的火,卻滅不掉自己家裡的火,看了真的很心碎⋯⋯。
他有個興趣是觀星——安娜的名字就是以星座命名的——消防局的屋頂上放著他的觀星台,壓力大、心煩意亂時就上去待著,他知道每顆星星背後的故事、知道它們運行的軌跡。這讓我想起自己從以前就很憧憬那些有「愛好」的人,那種在提起時眼底會覆上一層亮光,難過時可以成為避風港,迷茫時知道可以做什麼來找回自我的嗜好,是我先前從未擁有、體驗過的。不過我最近在練吉他時好像越來越有進入心流的感受了,雖然同時有著表演的壓力,但更多時候,我拿起琴就只是因為我想。也許這將來會成為我的愛好?我很期待。
其實還有幾個角色是戲份很多的,但我很難真正傳達想說的所有,還是自己去看一遍比較能體會到和他們相處的感受。
這本書的敘事角度是第一人稱,但並不是只以安娜為敘事者,而是每個角色(除了律師的狗)都有敘事的機會。雖然一開始會有一些混亂,但適應後就覺得這真是太酷啦!除了能看到大量的內心獨白之外,還可以透過視角的切換來發現自己的盲點或偏頗的觀點。
還有一點我很喜歡的地方,就是書中的譬喻。這應該是我數一數二喜歡的修辭吧,其實也不只是這本書,很多小說都讓我覺得「哇,這比喻也太神了吧」,看到之前完全不會想到還可以這樣形容,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已經瞪大雙眼,大概就是這種程度的驚訝和讚嘆。像是這段話:
我擁抱她兩次,就像我平常抱她那麼緊,試著延長此刻,就像我喜歡在腦子裡的後牆上畫夏天斜照的光線,在冬天時可以當壁畫觀賞。
對了,雖然只是巧合,但我最近看的不少小說,不知道為什麼都剛好有一個重要角色身患重病,而且通常不可痊癒、死期急迫且明確。像是《我想吃掉你的胰臟》、《餘命十年》還有這本書都是這樣。看得我好難過,即使知道幫助不大,還是得和死神搏鬥,以換來那最後幾年的光陰。雖然書中很常出現那種很地獄的玩笑,但我有時候真的笑不出來。在談話時勾勒著未來的段落也是,只覺得真的好心痛,我能想像的焦慮和痛苦,大概遠遠不及他們所承受的千分之一吧。
還有一個感受是我先前在看其他書時都沒有的,就是「似曾相識」。我是看到大概三分之一時(或更多?反正滿晚才發現的),突然覺得「莎拉」(母親)這個名字好眼熟,而且發生的事似乎也在哪裡看過。但就像剛剛說的,很多書都是這樣的題材,所以我就沒當一回事,想著大概只是小說常見的套路而已吧。又想著或許是國中或國小的時候看過,而且依我那時候低得可憐的閱讀頻率,每次看書都只是為了寫閱讀心得,所以說不定去翻翻心得就可以知道自己有沒有看過。但隨即又想起自己搬過家,那些東西應該都丟光了吧,於是我就沒有繼續把這件事放在心上。
直到看完的那天,因為想說等寫完這篇文章大概都過兩三週了2,等到那時候興奮感應該已經冷掉了吧,我便迫不及待的在社群上和朋友分享。直到一位國中的朋友回覆「這是國中時候的班書」,我才恍然大悟熟悉感的來源。
這件事也讓我好奇:記憶的保存期限是多久?
依我對自己的了解,國中也不算太久以前的事,那時候的我看完應該也要大受震撼才對,但我竟然一點印象也沒有?連看到書名和封面時都沒覺得眼熟,這太不合理了吧?這似乎也意味著,那些對我有重大正向影響的書,應該要不時拿出來重讀回顧一下,才不會沒過多久就全部忘記,而且在不同年紀看的話,也會萌生一些不同的感悟吧。
想到這就有點期待,未來回頭看自己以前的感想,可能會覺得「當初竟然會這樣想」之類的,像這樣對照自己的成長,應該蠻有成就感的吧。
總而言之,看這本書時最深的感受就是滿滿的無能為力。但即使如此我還是非常推薦這本書,因為這同時也是我受到最大的啟發。
我之前常常會覺得任何事情都應該有一個完美的解法,不管要付出多少努力。所以有時候在搞砸一件事情之後,就會陷入很深的自我厭惡,恨自己為什麼沒有想到那個最好的解法。但這本書的情境讓我意識到,很多事可能真的沒有所謂最好的解法,因為不管怎麼做,都一定會有至少一方是被犧牲的。
而我也很慶幸自己是在成年之前看到這本書,因為我一直很擔心長大後會變成那種我曾經最討厭的人,嗯⋯⋯該怎麼描述那種大人的特質呢?可能是覺得自己犧牲了太多,然後小孩不夠知足、不能同理大人的苦。(我當然知道大人有需要面對的一切,但問題明顯不全然來自於孩子。)要是我等到那時候再看,又會怎麼想呢?好難想像。好難想像自己長大後的模樣。
曾經有一句話,從聽聞的那刻起就一直烙印在我的腦海中:「出生是被動的。」我常常在覺得父母很不在乎自己的時候,思考自己出生到底是為了什麼,可能只是催生觀念盛行時代下的實驗品之類的吧。
反正我由衷的希望長大後,不要成為自己曾經最討厭的樣子。